天地茶馆
茶馆以“天地”为名,我深不明白内中玄秘,总觉得很奇。不知道除了我家乡小镇,其它地方还有没有这个名号的茶馆。
“天地茶馆”的牌匾在文革时摘下了,我的记忆里没有看见过悬挂在茶馆正大门上方,只是从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里看到,上面的黑漆和金粉已脱落不少,雕刻的字迹却还清晰。
曾经询问过街上的老人,说这“天地茶馆”来历非同寻常,名号为晚清拔贡、民国时曾历任过四个县县长的陈老先生所题。其实在的意义,老先生没作任何解释,其他人就说不清了。
我切切地深感遗憾,生长于斯,对本土文化有一种难解的情结,总觉得那是自己的根基,只有把那些根基弄明白,才能对自己思想深处的自在精神作出合理的诠释。人到中年,所以“不惑”,并非什么都明白,只是有了对什么都想弄明白的动因。
我去访问过去被称作“陈公馆”的陈老先生故居,在街背后,几间古旧房舍,环境很幽静,门前一大片簧竹,投下浓浓荫凉,老屋现在住的不是陈氏后裔,是普通百姓人家。老先生离世七十余年,房屋几易其主,已找不到当年老先生丝微迹痕。
终于见到老先生侄孙,他热情地接待了我,谈了很多关于老先生的事,拿出了收藏的叔爷爷的一些字画。有一幅中堂,同茶馆牌匾一样秀丽端庄的楷体,内容是“包藏宇宙”四个大字。
我有些明白了,宇宙就是天地,就是世界,就是四维时空。
这应该是老先生的人生哲学,是一种生命理念,是对感性而能动的生命存在的把握,亦或是对“舞台小天地,人生大舞台”的另一种审美维度的阐释。
然而,我还是不明白,为什么陈老先生要将偏僻山区小镇上的一间普通茶馆题名为“天地”,是寄予、是诱导、是企冀,是禅道的阐扬还是伦理的弘发,这其中究竟承载和超越了什么样的人文意境和精神玄机?
多少年来,一直百思不解,常常对着那块漆迹斑剥的牌匾发愣。随着时间的流驶,对陈老先生及茶馆的深入了解,折射出生命存在意义的更为广阔的本质,茶馆的一切便渐渐在脑子里清晰起来,渐渐地和“天地”二字相联系了。
二
这是镇上独一无二的茶馆,开在小镇的中街。其实很简陋,当街一间40多平米的屋子,起码有上百年的历史,典型的川南民居,木串架结构,墙壁用竹片夹编,三合土糊面,石灰水刷白。我少年时常在茶馆里玩,那时的柱子已虫蚀剥落,墙壁烟熏火燎,有九张木桌和几十把竹椅,十分陈旧。
小镇是一个繁华的水陆码头,水路可从南广河直达宜宾进入长江,旱路有青石板铺的骡马大道上云南,是川滇边境物资集散要地。宜宾百货自贡盐、嘉定(今乐山)绸缎内江糖、还有夹江的纸张、隆昌荣昌壁山的布匹等,大部份通过这里运往云南,而滇属昭通的鸦片、山货、药材、土漆、铅巴(生铁)等亦通过这里远销四川各地。于是,小镇便成了苦途长旅的中转站。栉风沐雨的人,在浪迹天涯的岁月里几度沧桑沉浮,带着一身的疲乏,在这里稍许小憩,拍拍身上的尘土,又踏上不知道何处是归程的道路。
于是,小镇便繁华起来,茶馆也热闹起来。
无论水路旱路,对于社会,促进经济繁荣,对于个体生命,则充满快乐和艰辛、洒满汗水和泪水。因此,旅途中有这么一个山青水秀、宁静安祥的小镇,性情浑朴、品行平稳的山镇人,把外乡来的人都当贵客,外乡人便真有一种如归之感。不是有特别急的事非要赶路不可,都愿在这里多盘留几曰,人要吃喝住行,人气一旺,生意就好做,市场兴旺、商业发达,上世纪三十年代,镇上有名的商号就多达百家,川南地区很多地方的人都认为这里好谋生计。在那些动荡的年月,到处战火纷纷、兵荒马乱,无路可走的人们便携妇挈子,来这里安家落户。镇上居住的人,绝大部分都是外乡来的,只有何、范等几个家族,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纯本地人。象我母亲,也是外乡人,祖上是破落地主,到了外公这一代,已穷愁潦倒,又读过书,便来到这里以教书维生。
人多了,事就多了,也就有了我们所说的故事。故事会流传,故事中的人性和人情会沉淀。故事流传在茶馆里,人性和人情也沉淀在茶馆里,再通过茶馆,超越了时间和空间,释放到小镇一代代人和外乡一茬茬客旅的心里。
我听着茶馆里的故事长大。大爷大叔,抽着叶子烟,喝着盖碗茶,讲述那些除暴安良、家族械斗、地方军队内讧的故事;大姨大婶摇着大蒲扇,边做针线边哼唱地主小姐爱上长工,新婚之夜丈夫被抓壮丁的撕心裂肺、催人泪下的民谣小曲。这些故事和小曲,就这样随着他们讲完唱完的一声浩叹沉淀下来,构成小镇独特的人文文化。
这真是个小世界,我想,这该是陈老先生以“天地”命名茶馆的缘由之一吧。
三
陈老先生也不是本地人,来的年头早,大约是曾祖父时就来这里定居的。他家书香门第,世代教书。他是清末最后一科(光绪三十年)的拔贡。他出行考试那天早上,已是仲春时节,太阳很高,很明亮。吃了母亲为他做的早点,挑起行装,拜辞了菩萨和祖宗灵位,正要出门,一只黑色的母鸡一下跳到门槛上,向着东方,向着太阳,高鸣三声。按当地的风俗,母鸡叫是极为不吉的凶兆,他迟疑了,正要放下行装,这时,母亲走来,也是向着东方,也是向着太阳,连说:“好!好!好!公鸡不叫母鸡叫,我儿出去脱了蓝衫(布衣)换紫袍(官服)。”儿子果然高中。
陈家老夫人是大家闺秀,鞋尖脚小,知书识礼。镇上的人后来说起,无不心悦诚服,钦佩之至。这不仅为她教育出那么优秀的儿子,更是为她在儿子出行时随机应变的语言,似乎几句话,便有逢凶化吉、扭转乾坤之势能。
陈老先生高中拔贡后,仍在外求学,攻读于上海复旦公学(现复旦大学)外语专修班。辛亥革命时参加了同盟会,民国初年执教于宜宾叙属联立中学,任英语教员,年资白银四百两。后弃教从政,由四川军政府先后出任川南三县县长,又由刘文辉幕府出任盐津县县长。后因厌倦官场,辞官回乡,先后举办“中文补习班”和“国学专修馆”,曾任县公办简易师范学校校长。
陈老先生相貌堂堂,须发皤然,有仙风道骨;为人慷慨,乡人有疑难之事,常求其帮助决策;正直廉洁、清贫自守、胸怀广阔、平易近人、情趣风雅、谈吐幽默;擅长书法,楷书端庄,深得颜楷妙谛,草书则如行云流水,大有怀素气势;诗文造诣较深,词句瑰丽,承继满清纳兰容若遗风。
他在镇上享有极为崇高的威望,正义感强,虽早离官场,人们还是尊称“陈县长”。他多次参加除暴安良,为除掉一方恶霸主持正义,献策定计。邻县土匪常春带了十八支九子枪,窜来小镇,以保商队长自居,在镇上估吃霸赊、奸淫妇女。陈老先生设计,由乡团防局将其抓获,陈当众宣布常春的罪状:“常春,你在镇上奸淫估霸、作恶多端,乡人对你恨之入骨,要求惩办,今天你死期已到,罪有应得。”话音一落,枪声立响,常春一命呜呼,陈尸示众,镇上人无不称快。
街上发生了家族械斗,几十支枪火拼,秧及街民,他义愤地书写“投鼠忌器”四个大字于正堂之上,意为你们械斗,伤及无辜百姓,对此进行强烈谴责,迫使双方停止械斗,贴出两封“赔礼道歉书”,对惊挠乡人分别向陈老先生和镇上老百姓道歉,并表示今后再不发生。
老先生办学,主要讲授文学、书法,不收学费,免费供给茶水、课桌、灯油,对天资聪慧、家庭贫寒的学生,还给予一定的生活补助。他大力倡导地方文化,创作了很多诗词歌赋和地方小曲,内容多是歌颂祖国、歌颂抗战、劝人向善的。特别以他为代表的小镇书法艺术,深得全县文艺界人士好评,当时一批青年学子,受其熏陶,萦集周围,潜心书法,字艺多有成就。现今唐先生,七十多岁,书法闻名全省,属陈氏嫡传弟子,深得乃师真传。
陈老先生自号“一了山人”,著有《劳人草草》文集,唯时事变迁,业已失散,乡人多以为憾。
解放前夕,他谢世了。吊唁他的人很多,按他遗愿,葬在镇外的大青山上。我来到他的墓前,正夕阳西下,凭吊先贤,脑子里总晃动着“天地茶馆”的牌匾。他书写“包藏宇宙”中堂字幅时,在县长任上,正是壮怀激烈之时,有“包藏宇宙之机”的英难气慨。而题号“天地茶馆”,业已弃官归隐,恐再无“吞吐天地之志”了,然“天地”二字,该是把小小乡间茶馆视为一微型世界,在这里洞悉人间的悲欢得失,深究性命的根本原因。他在这里,以他隐藏在大脑中的高度智慧和本质经验,探究世界、思索人生、主张正义、倡导文化;他站在灵魂追问的理性前沿,揭示人生意念的谜底,把个体生命的体验融置于公众文化魂魄的铸造中。当然,这只是按我的思维定式推想,至于更深层次的意义,以我浅薄的心智,实是难谙其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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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治泓 于 2007-5-16 13:40 编辑 ]